Genocide

是个憨批qnq

新与旧

他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令人不可思议。先前这里是石子路,大院,巷子,瓦房。然后拖车开了进来,再然后是卡车、起重机。城市的边缘像白细胞轻松吞噬细菌那样得意洋洋地包裹住了乡村,他的心也随之笼上一层稠密的厚重。

 

是的,焕然一新。新的马路上挤满了新的汽车,它们尖叫着吐出有毒的气体,打着耳饰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从摇下的车窗伸出胳膊肘和光洁的额头。他站在路口,斑马线是新涂的刺眼白色油漆,上面沾了车轮胎的浅灰色印记,还有小孩乱吐的泡泡糖留下的黑色粘腻。他盯着它们,想着王大娘该如何也绝望地瞪着这些肮脏的小东西,不知如何清理。

 

他想起自己的旧房子。烧砖,涂泥浆,抹灰,一块一块地盖起来的。在那里他和老伴建起一个家,然后儿子出生、长大、上学离开家,然后又忽然只剩下他一个了。他与旧房子相依为命,但拖拉机不这样想。不是一块一块地,是轰然倒塌,然后全部夷为平地,那些旧砖、旧泥浆、旧灰。再然后是新房子,很干净,什么也没有。脚手架像病毒一样在城市里席卷,殖民、迅速复制、转移。顷刻便起了高楼大厦,卡车来了又走,一切焕然一新,什么也没有了。菜园、驯鸽、儿子小时候最爱去的果脯铺。

 

他眯起眼向前看,显示板上的灯光还是红色,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想让这一切都停下。

 

儿子去新房子看他,带去了一台电视机。全新的,比他臂展还大。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小控制器,儿子教他如何按不同的按钮就能看不同的东西:电影、天气预报和新闻。儿子说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定报纸了。他把放大镜收到床头柜里,盯着电视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多东西如何存在于这样一台电视里并一直不重复播放,儿子说这里面的东西永远也播不完。是不是要有一张臂展那么大的储存卡才行?如果有这张卡,他会存进去自己的旧房子和菜园,存进去老伴做的饭,存进嚼着果脯的儿子,存进很多个提着油灯走土路的夜晚,存进所有旧的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包括他的健康和已经很遥远的青春。

 

绿灯亮了。他挤在人来人往中奋力向前,一辆辆停下的汽车车灯眼睛般瞪着他。他觉得自己才是入侵的细菌,挤在没有自己位置的循环系统里,周围每样东西都叫嚣着排斥,排斥他这个新东西。他茫然无措,等待着被吞噬的必然命运。

 

他想,新的来得太快了。旧的走得太快了。

 

周围静悄悄的。循环系统里的细胞各自忙于自己的分工,一片寂静。没有人刻意排斥,只是不知不觉间,系统里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不再有他的一小方净土。他早已失去生存必备的活性,新陈代谢,细胞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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